* 拾 空 瓶 * 張守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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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整個下午的學習,令我頭昏腦脹。憑窗眺望:遠山近樹也許平日看慣了,不覺得有甚麼特別;惟獨前方馬路旁的垃圾堆,受到我垂注。一時心血來潮,便下了個主意--去拾些空瓶子來做個小實驗,好對應正在研讀的音樂音響學 (Musical Acoustics)。我立時精神為之一振,爽快換上舊衣服,拿起袋子,興緻勃勃地鎖上門出去。

11繞過大廈,夕陽還在山頭。我沿著馬路旁的小徑走,先經過幼稚園的校舍。這堣曊*u熱鬧,吱吱喳喳的聲音,大清早就把我喚醒;從高處望下來,小孩子像一群活潑的小雞,你追我逐地遊戲。他們的歌,大部分我都耳熟能詳了。比如天天在唱的:青青楊柳隨風飄,地上長青草;小鳥,在歌唱,春天來了,春天來了!那歌聲充滿生機,而且不沾半點塵;可是,仍然留不住春天,不知不覺間她溜走了。

11想著想著,我已走出了種桃花和盆栽的大花園,迎風可輕微地嗅到垃圾的氣味。偶然發現路旁有一枝乾枝,便拾起它,心想:會用得著的。那種氣味越來越逼人,我連打三個噴嚏--呵,目的地就在眼前了。

11垃圾堆得像小山,還有三個大油桶和幾個竹籮,都是滿載的。有很多蒼蠅,如蜜蜂那樣大,全身紅青帶綠,在垃圾上嗡嗡嗡嗡只管忙著覓食。我左手捏著鼻子,右手執著乾枝往堆媟j。一撩就有兩個瓶子露出來,我登時高興得很,不禁伸手去撿。俯仰間我已習慣了那種環境和空氣,索性落手落腳,毫無顧忌地和大蒼蠅湊起熱鬧來。我尋寶似的在堆媃Y堭薋媟j個痛快。不到半小時就搜到二三十個。太陽已收起光芒,夜幕快要垂下來了。

11我挽著一袋瓶子,大小肥瘦,裝得滿滿的。有一個幾乎跌出來,我卻不以為意,老是想著回家後如何如何,滿足得回過頭去望一望垃圾堆--「砰!」那個瓶子摔得五花大碎。我怕碎片會傷害路人,不得已只好放下袋子,把碎片拾起,送回垃圾堆去。

11回到家堙A先把瓶子洗刷乾淨。有些骯髒得洗無可洗,我隨手把它們棄在一角。經過消毒抹乾後,我把它們排在案上。接著,自己來個通身大洗刷。衣褲鞋襪和手袋,一股氣味,懶去洗,掉在一旁,不要也罷!上街吃過晚飯回來,便開始做實驗。

一一我把空瓶當作圓身密低的管子(Closed Cylindrical Pipe)來處理,量度它們的身高和低部直徑,逐一代入公式,計算它們的頻率 (Frequency),然後與吹出來的音高相比,兩者總有些不同。蠻好了,我想。因為瓶身都是上細下大的,量度起來難免會失準;而且,吹的力度也可能不太恰當;以至室溫,也會影響聲音走動的速度,有點兒差別是必然的了。

一一在這些瓶子中,最具特色的,該是吹「中央 C」的小陶瓶了。它只有五寸半高,體態好像小保齡瓶;全身光滑雪白,很討人喜愛。它身上有一株扶疏的綠竹;竹的主幹微微向右傾斜,卻見一支副枝往左邊伸出來,取得平衡。中間空檔處,有一個淡棗紅色的圓商標,宛如一輪明月掛在竹梢上;副枝的下方還書了「中國名酒竹葉青」的字樣。整個構圖看起來,勻稱得緻,優雅而富美感,令小陶瓶更加靈秀可人。

 

計算完了,我把結果相若的瓶子抽出,選其最理想的一個;又把音高不接近任何音符的瓶子拿開。最後剩下九個,它們由低音至高音是--

1、C3--(Low C : 138.81Hz) 大生力啤酒瓶;
2、F3--(Low F : 174.61 Hz) 小藍妹啤酒瓶;
3、F#3--(Low F# : 185.00 Hz) 健力士波打酒瓶;
4、G3--(Low G : 196.00 Hz) 麥精維他奶汽水瓶;
5、Bb3--(Low Bb : 233.00 Hz)維他 (Vita 10Fl. Oz) 汽水瓶;
6、C4--(Middle C : 261.63Hz ) 長城牌竹葉青四O裝小陶瓶;
7、E4--( 329.63Hz ) 京都念慈菴川貝枇杷露瓶;
8、F4--( 349.23Hz) 鐵力威瓶;
9、G4--(392.00Hz) 人頭馬酒版瓶。

11觀察以上的結果,F 大調的音階最明顯。既是這樣,我當順其然。我將適量的水注入 F# 音的波打酒瓶,令它的深度減淺,改為 A 音 ( 220Hz )。這樣,就成了 F 大調的音階:5, 1, 2, 3, 4, 5...。忽然靈機一觸,想起貝多芬的「快樂頌」,我便吹起它來--

 

一一起初吹得不好;過了一會,我熟習了,吹得又圓又順。我把其他的聲部在腦堜M上去。進入新樂段時,瓶子不夠用,吹不來;別打緊,我在腦堳竣U去。我合上眼睛,彷彿站在千人的交響樂隊和合唱團前,昂然地指揮那壯麗的歌樂聲 :

 

一一樂章在我的腦海堳紫菕C...我忘形了,差點兒不知身在何處。我把燈關掉。在黑暗中,我肅立於窗前,凝望著冥冥的穹蒼。那感人的樂章,令我的情感如狂潮般洶湧,-陣一陣地氾濫!全身的毛髮,一下一下地翹起!...我盡量高舉雙手,朝向天空擊拍子...漸漸...

--全人類在歌唱...
那歌聲一步步
強大起來,豐富起來。

一切動物、植物、山嶽,
還有海洋、河流、溪澗,
以至沙石塵土,
也來和應。

世上萬物都在歌唱,熱烈歡騰地歌唱...
歌唱他們、牠們、它們的協調;
歌唱他們、牠們、它們的和諧;
歌唱普天下樂在大同之中!...

一一啊!百千行的銅管樂齊吹,定音鼓在天邊滾奏,地殼亦為之共鳴!成千上萬的豎琴和木琴,在無數木管的和絃襯托下,發出急切的琶音。...一望無際的絃樂不停地顫奏(Tremolo),霎時由低音向上滑,停在高音處狂顫;那對巨大的銅鈸(Symbals),夾著定音鼓和全體敲擊樂,來一下前所未有的重擊--「霹靂,腄苤苤v!整個世界震撼了!整個世界被銅鈸發出來的光芒閃亮了!我猛然驚覺自己正抓著窗花,衣服都給打濕了。我連忙關上窗子,打開燈,好容易才平靜下來。

一一經過一場激烈的情感衝動,我疲累了,想去休息。然而,卻不捨得那些瓶子--尤其是小陶瓶。意猶未盡之下,我拿來一些小紙塊,詳細記錄瓶子的深度、底部直徑和頻率,分別貼在它們的頸上;又把它們當作名貴的裝飾品,在廳中擺設好,還在不同的角度和距離,戀戀地觀賞一番,才願去睡覺。

一一當夜,我夢見小陶瓶化成美麗的仙女,一逕地從窗口飛向天空,別我而去。我在惋惜中掙扎,醒過來,急忙走去廳中察看:幸好,它和其他的瓶子在一起,安然地睡甜了。


 

 

 

寫於八十年代後期家住新界大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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